七月中旬。
我又去了一趟敬老院。
徐美芬坐在轮椅上,面前的电视在播暑期档的电视剧。
她比去年又老了一些。
我把存折放在她手里。
"刘桂香让我还给您。"
她低头看了一眼存折封面,手猛地收紧了。
"她知道?"
"从第一笔就知道了。"
她翻开存折。
一笔一笔往下看。
看到最后一页,她合上了存折。
"一分没取?"
"一分没取。"
"那她这三十年"
"扫大街的工资,够她吃饭。"
徐美芬把存折抱在怀里。
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
"她恨我吗?"
"不恨。她让我告诉您,她从来没恨过您。她说,那天就算您叫停了考试,林浩也不会出去。他不会放弃那张卷子。谁叫都不会出去。"
"她真这么说?"
"她说,她了解自己的儿子。"
徐美芬把轮椅摇到窗边。
窗外是养护中心的院子,几棵槐树撑着浓密的绿荫。
"周老师,今年高考,他还来了吗?"
"没有。"
她愣了一下。
"没来?"
"30号考场,50个考生,50个人。语文那天我盯了整场。他没有再出现。"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"他走了?"
"走了。他在桌肚里留了一只纸鹤。纸鹤里面写着作文写完了。"
徐美芬把脸转向窗户。
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,一根一根亮着。
她抬起一只手,抹了一把脸。
"那就好。"
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。
"那就好。写完了就好。写完了就能交卷了。"
我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没有说话。
她抬起头,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很蓝。
七月的云很高,很白。
"周老师。"
"在。"
"替我去看看他好吗?他埋在城东公墓,松柏区,第三排第七个。"
"好。"
"跟他说……"
她停了很久。
"跟他说,徐老师给他改了作文。满分。"
我走出养护中心大门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我儿子打来的。
"妈,录取通知书到了!"
"哪个学校?"
"北大中文系!妈,我考上了!!"
校门口的那条路上,阳光烈得晃人。
我攥着手机,站在路边,哭得喘不上气。
不全是为了我儿子。
三十年前也有一个男孩,跟我儿子一样大,也想考北大。
他没考上。
但他写完了他的作文。